別告訴她|影評

★ ★ ★ ☆

這部交融東西方文化的劇情片有不少迷人之處,美籍華裔女導演王子逸將自身故事投射於屏幕,細微探討移民與家鄉的情感距離,尋根的意義也在疏離與擁抱的對比中被抽離審視,雖然沾染洋墨水的敘事角度不免在中國傳統美德的環繞下流露出觀光客氣息,但無所適從的格格不入卻又在親情的牽動中找到一席之地,猶如家庭永遠替離子保留一雙碗筷,是一種難以言喻但情深不已的歸屬感,而這部電影遊走於兩個國界的迷茫和理解,確實也在這個氛圍下,成功達到理想的情緒效果。

劇情描述家中老奶奶罹癌,家族決定隱瞞實情,再假籌辦婚禮名義團聚,但目的其實是見老奶奶最後一面。所謂善意的謊言,被導演剖析成親情關愛的延伸,闡述擊垮癌症病患的常常不是病情,而是恐懼。尊重病人知情權的西方文化流入地廣人稠的中國社會,除了價值觀根本落差的磨合之外,影片不免也擔起展示與導論東方文化的作用和責任。但戲劇張力並不止步於餐桌或喜宴,王子逸導演在文化衝突這鍋湯裡,摻入日常、習俗、都市、自我等多種佐料,接納與融入,也成為提煉風味的縝密工序。

身兼饒舌歌手標籤的喜劇女星奧卡菲娜在這部片飾演隨父母移民美國的長孫女,這個角色映照的是導演自身立場,受西方文化薰陶的她無法理解不將病情告訴奶奶的善意謊言,說與不說,她的煎熬對比全家的不安,是影片最大的懸念。奧卡菲娜彆腳的中文能力與影片的價值核心達到微妙的契合感,在既熟悉又陌生的環境裡尋尋覓覓,試圖理解血緣與文化的連結和意義。妙就妙在導演整合題材的思緒清晰,價值觀衝突在情感烘托下,緩緩出現循序漸進的變奏過程,失去變成獲得,本來質疑謊言的變成拼命的維護者,就連本該被告別的,後來也變成目送的人,親情的純粹與複雜在這部片展現出豐富的面貌,家的定義也在事過境遷的詮釋中得到富含感性的表達。

告知與否的故事命題延伸到紐約街頭的疏離碰撞長春的擁擠公寓的強烈對比,敘事軸心亦不停擺盪於生命個體與家庭集體的光譜。王子逸導演在爬梳中國文化的形色與風景的過程裡,付諸了耐心與真心的注視,她從賓館講到按摩、從掃墓講到婚宴,面對中國人猶如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社交禮節,有啼笑皆非的傾聽,也有虛心接受的解讀,誠如遠道而來的陌生親戚朋友、現場工作的服務生都成為婚宴裡共襄盛舉的一隅。藉由體會中國習俗與美德背後的邏輯,女主角從反對到接受的轉變自然合情合理,畢竟裏頭還埋藏她的兒時回憶與愛惜奶奶的感情,但與其說是角色單方面的成長和學習,其實更像是從親情的溫度裡找到人生的歸屬。對於角色心境與處境的襯托,配樂幫上不少忙。

適逢大選,「穿雲箭」經常被候選人當成口號大放厥詞,但這部電影有一隻真正的穿雲箭準備升空。獨挑大樑的女主角奧卡菲娜從喜劇的喧囂竄出,將生澀與生動的平衡展現得恰到好處,就連本該視為缺點的語言能力最後都變成一種助力,我們才剛迎來新年不久,就已經得到一次見證新星蛻變重生的機會。然片中飾演奶奶的趙淑珍,更有渾然天成的自然感,親切大方又強勢自主,極為傳神,結局一幕送別替電影迎來情緒最高潮,她的精湛表演宛如在提醒觀眾遠方仍有一個這樣的人在等你回家。

透過這部電影,我們都將強烈感受到王子逸導演的用意,她企圖銜接兩個文化的溝通橋樑,也對自身的情感投射付諸真情,嘗試理解移民的流浪人生中,一些遺失的過往在生命裡所象徵的意義。然而平鋪直敘的劇情裡,過多的延伸與停滯會否成為一種弄巧成拙?猶如當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滋長於西方文化的土壤,是否有意外流於調侃的風險?又是否無法成功打入某些對於寫實劇情、家庭片特別苛求的客群?都是觀眾合法的質疑空間,但它同時又無庸置疑是一部迷人的電影,富含人性的光芒、文化的深邃,最後再迸出接納的溫情,有催人淚下的情節鋪排、使人目不轉睛的光影呈現。

A24這家獨立製片商彷彿正在迎領好萊塢從優越感的同溫層走向多元,它們的電影──《淑女鳥》、《月光下的藍色男孩》、《仲夏魘》… ──在質感極好的基因裡相互遺傳,這次則輪到王子逸的《別告訴她》大放異彩。

主演:奧卡菲娜 、 趙淑珍
導演:王子逸
編劇:王子逸
片長:10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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